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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精神
日期: [2008-8-7]   
 如果同时给男性和女性出个关于“美国精神”的写作题目,我想大多数男性学者肯定都会硬碰硬地从哲学、史学、文学、伦理学等各个角度对美国进行解析,最后的作品通常为了表现其学术性,都诘屈聱牙,隐讳难以卒读。我家里有本美国人康马杰的同名作品《美国精神》(光明日报出版社,1988年版),就对美国精神开展纵横捭阖的阐述,到现在我也没读完。女性的视角往往别于男性,非常独特,同样写美国精神,孙康宜女士的《我看美国精神》就大有四两拨千斤的功效,很别致。
  
  孙康宜没有从古到今地论述美国精神发展史,也没有用现在时髦的后现代理论把读者引入云里雾里的陷阱,她只讲了一些小故事,然后让故事在读者的头脑中发酵,最后慢慢地产生一种所谓美国精神的感觉。她先讲了自己所经历的牛仔文化以及耶鲁大学一位研究西部史教授的事儿,最后提到教授的一些学生因为热爱牛仔文化就从东部自愿跑到了中西部生活定居,这样不断的进取成了一种美国精神。接着又讲到电影《寒山》(国内通译“冷山”),说小说作者原来是一位在学院里搞研究的教授,后毅然放弃职位,回到北卡州放牛过农民的日子,这样足见自由是一种美国精神。书里又谈到卡内基捐建音乐厅以及国内三千座图书馆的事儿,爱国也是一种美国精神,而且美国人的爱国看起来不喊口号,专门做实事。又谈及电影《耶稣受难记》在美国的轰动,我也和书中的诸多美国普通人一样,为耶稣的奉献精神而感动得难以言表,耶稣对刽子手都能原谅,这又看出来宽容的美国精神。后面写到的包括断背山而不言而喻的多元文化精神等等,孙康宜女士从不直接先下了定论,然后自己去证明它,而是把事实摆在那里,让读者自己去理解,理解成什么样,就什么样。
  
  可能与在文学系从教有关系,孙康宜的笔法清新,而又不乏动人的力量。当然也不是所有文学系的教授文笔都好,现在的文学系多培养理论家和批评家,和哲学系不相上下,所以纯粹搞文学的人写出来的东西并不见得耐看,孙康宜也说自己是在搞正经的学术研究之余抽空儿写些短的,但我看恰恰是这些短的有看头有意义。孙康宜在序言里提及正在和哈佛研究唐诗的宇文所安教授一起编写《中国文学史》,看来还是学院派的东西占上风,不管有多少人炒文学史,写文学史还是正宗事儿,写散文是旁门左道。
  我说孙康宜的作品清新,是因为能看得出每一篇文章都是她用心一笔一笔写出来的,写散文可能和写论文不同,写论文可以不停地借鉴别人的东西,最后自己编织出一件百衲衫,写散文却必须每个字都得自己来,用别人的一句话必须得反复捉摸。孙康宜把所有的故事都娓娓道来,就像和你一边饮茶一边在道家常,读着饱眼福,又不累。动人的篇什绝对有,前面说过的基督受难令人动容,在谈到2003年耶鲁几个大学生因车祸遇难的那篇文字,可是把我看掉了泪。我得承认我这个人敏感,有时候超越了男性的阈限,要知道我可是坐在书店里的,当然是角落里,谁也看不见我。一个遇难学生的父亲在葬礼上的几句话,也让我感觉到美国人的豁达,即使自己的孩子死了,也能从容面对世事。最后得说,孙康宜写得好,我甚至可以推测,她也是含着泪写完的。
  
  孙康宜女士在耶鲁大学文学系任教,一方面是良好的工作环境熏陶人,另一方面也是个人的修养也充分,这从文字里看得出来,她说张充和女士是21世纪的最后贵族,我看孙康宜女士的身上也充溢了温文雅致的现代贵族气息。在我所有限了解的不多海外华人作家中,同样具有贵族气息的是林达先生,当然这肯定不是说他们有钱是贵族,而是他们的精神世界全部是贵族的,即有教养,又具备亲和力。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孙康宜的笔下可是把不少知识界的逸闻乐事都展现出来,比如她用很短的篇幅就描述出了夏志清的“快人”风格。又谈到文学教授布鲁姆的直爽与坚持,他猛烈地批判斯蒂芬金和哈利波特毫无文学美学和艺术含量,都比较有意思。照理说,孙康宜在常青藤名校任职,地位已经相当高层了,但她仍旧秉持着一贯的谦卑姿态,遇到耶鲁本科生学院一个叫迪克的院长(后来转任北卡校长)时,不好让迪克院长给她和朋友拍照,认为那贬抑了院长的身份,但是迪克院长风度翩翩地主动为她们拍照,礼贤下士。我看这一点和国内相比,真是天壤之别,国内的大学校长摆起架子耍起脾气来比国家元首都厉害。
  如果说从整本书中受教最多的一篇文字,则是关于写卡内基与阅读的一篇,卡内基不但人格高尚,把三百多亿美元的财产全部捐献,而且一生都在阅读与写作,晚年更是隐居苏格兰专事阅读与写作,卡内基认为这世界上有比金钱还重要的东西。卡内基那样的世界闻人都能坚持学习,像自己这样一天到晚无所事事的人如果再不活到老读到老,那就该跳楼了,这是我从孙康宜的书中所感所得。
  不过,也不是没有对孙康宜女士的观点进行补充的地方,从她的笔下来看,美国充满了乐观向上的积极进取精神。但是在我从远处粗浅地看来,不加入东京议定书的美国、航空母舰巡视全球的美国、越来越没有能力接纳移民的美国、白头鹰濒临灭绝的美国等等都在标示着一个帝国的没落迹象。月盈则亏,中国、意大利、西班牙、荷兰、法国、英国的时代都过去了,美国的这一页正在向后翻,谁都改变不了历史。当然这些大而空的话题可能都是孙康宜极力避免的,反倒是我觉着要是能加上一两篇悲观点儿的文字,美国就更全面了。
  
  有句话说,书非借不能读也。巧遇孙康宜的《我看美国精神》是在书店里,我工作的地方距离书店非常近,午休的时候我偶去转转。看到架子上有新书,不太厚,又谈美国精神,就想谁这么有胆子用这么薄的书来论述美国精神啊?学院派要是看见了,肯定都把牙笑掉。结果一翻,作者还真就是个大学院派,一看目录,有意思,坐下来,沉浸了,当天下午上班我晚到二十分钟。我想别买了,买到家反而有可能丢在那里看不完,不如就在书店看完它,于是前前后后共用了四个中午的时间阅毕。现在的书店都开架售书,给读者提供了良好的阅读环境,其实当我把整本书都看完的时候,心里还有点儿过意不去,看完了不买,怎么说也给书店的书折旧了。当然架子上都有副本的,我不会只挑一本看,每次都换一本,这样看完了书再放回架子上,还跟新的一样。
  我得说又有一段没看见这么有意思能吸引人的作品了,所以我能在书店里坚持把书读完。现在我也记住了孙康宜,但估计她忙着务正业编文学史呢,她不认识我这个读者,要不然我劝她赶紧接着写散文,有空儿了再编文学史。
  
  
  (美)孙康宜:《我看美国精神》,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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